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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既是农民又是股民的人

时间:2017-02-24 整理:杂碎网 点击: 次    字号:      收藏本页
  刚刚过去的两个月,A股市场的大幅波动,已经让很多股民的命运从此改写,也包括每个股民背后的家庭。这篇文章的主人公“父亲”,失去了成为凤凰男的机会,又无法真的融入村庄,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东山再起,个体的命运在A股的现实面前,显得卑微而无奈,“十八年长长短短炒股人生,五十载摇摇晃晃不安天命”,这就是九月眼中的父亲。作为一个女儿,一个股市沉浮的间接相关人,九月经历着对父亲、对家庭的重新认识,关系中摇摆不定,炒股对父亲的意义是怎样的,或许这篇稿件对于作者的意义就是等同的。
  普通人可以很努力,但是遇上现实的坚硬与冰冷,又显得很无奈,相信在九月身上,多多少少有着我们自己的身影。
  我清楚记得那一天——6月30日,弟弟打电话来,“父亲出车祸了”。
  从股市上来说,6月是父亲的生死劫,没想到又赶上了意外,他可是连保险都没有的。
  暑假前,母亲曾问我是否回去,我一直拖着,敷衍着。是老家的房子让我拿不定主意,洗浴解手不方便也就罢了,可是毕竟弟弟也已经20岁了,怎么睡?何况今年南方长时间的暴雨,属于我们家那两间,还能住吗?
  我们家是六十年代生产队时期齐力盖起来的老房子。三角盖儿锥形屋顶架上木梁钉了椽,覆上烧制的青砖瓦片,每几年检修一番,淌过了风风雨雨三四十年。烧实的土砖墙面贯通着一大家子。爷爷奶奶在向着山的西边儿一侧住着,伯伯的四个女儿住在东边,房子顺着地势拐过角。父亲分了当中临着祖上灵堂的一份面积,隔了板门分成两间屋子。堂屋是漏了空的木栅子窗,缩在旧年代高高的木门两侧。喑喑哑哑一闭,老房子顷刻就黑暗了,憋着一腔子气似的散不开。过去的十几年,这种阴郁的气氛一直笼罩着我的家,即使不住在这里的时候。
  父亲这一辈不提读书的旧事,何况他自尊心比别人更强。一次我追问之下,约略知道父亲是受不得城里老师的歧视,退了学。从此走走闯闯打临时工,各种不顺,开门面卖小菜遭偷,胶板厂做装卸厂倒,做生意遭人算计,失败回乡,给亲戚打工遭刁难辞职,落得一心炒股玩彩票。在村里,他算是有点文化的,但终究没什么用。
  晚上,在现场调解的母亲终于给了我确信,没有大问题。笨重的电动车被小车撞烂了,爸爸牙齿断裂,手肿了,脸部擦伤。差一点就砸到了头部,也算万幸。虽然如此,我肯定还是要回去,让人担心的不仅是皮肉的伤,我很清楚,父亲再也伤不起。
  老房子打面迎着老山,草长草衰,就这么年年生息。2011年冬天,可着劲儿活了八十九个年头的爷爷没有再熬过去,整村儿的老老少少都来吊唁,门前泥泥泞泞踩了一路。大伯领着一众子孙送爷爷的棺木进山下葬,三天后圆坟回到家中,大伯跌了一跤,也没了。连着两场葬礼后,我们就开始了随母亲给亲戚打工的流动生活。亲戚花钱给我们一家人租的房子,不方便处是必须得看生意好坏挪动租房。
  7月3日,我到了租房处落脚。弟弟悄悄补了一句:他是出去买股的时候被撞倒的。
  股票,股票!我长呼了一口气。连日铺天盖地的消息冲面而来,再不关心中国经济的人也感受到了一阵蔓延而及的恐慌。
  过去这些年,股票就是父亲的命,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险峻。三月以来,股票在学生群体中也大热起来。6月14日,平时不用微信的父亲突然给我发了一连串消息。
  “股市行情好就尽量多赚点。以后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我边炒边看,随时不炒了看行情做决定。”
  “还差几万修新屋,(已经)赚了三十几万。修房子加装修要五十万。家里的老屋修新屋要三十万,另外马路边的那个大水塘填平了,队上合起来砌八层的楼房,每套十万,你弟有一份。装修也要十万。现在(股市里)加本钱有四十五万。”
  父亲周全的打算不是没有道理。我的家位于湖南邵阳的一个城边村,我上大学以来正赶上村里谋划新的开发,外面的工厂想要买地,ZF也要征收一部分。虽然村里在合伙盖楼,然而两侧道路正在加宽,没等盖成又有被集体推掉的风险。只有把老家的房子重新建好,夯实打固,在村子深处扎了根,才能给下一代留点想头。将来占地实在到了这个份上,也已经是下一代的事,要赔偿要迁移都管不着了。
  当年父亲跟我读的是同一所省重点高中,没有像爷爷期待的那样,走上读书改变命运的路,就一路谋生。在村里,父亲给人不容易理解的印象,也包括他在股票上的执拗,何况十几年过去了,家里状况没有改善,甚至越走越差。
  在学校不知股市底细的我,读着父亲发来的消息,也隐隐然有些希冀的心动。距离上一次大起大落的股市已过去八年,家人都是不无担忧,又不能刺激逼迫他,不轻易打听股票买卖动态。我平缓了语气,浅浅地表达了意愿:
  “不要和以前一样,千万别设定一个僵硬的目标。你已经把修房成本提高一个标准了,之前三十万就够了。我们不想影响你的判断,也不会期望过高,就想盖个房子你们过得安稳一点。我和弟弟将来也可以慢慢挣钱的。股票里四十万和五十万是没有差别的,但是股票里三十万和现钱三十万就差别很大。”
  我不敢给父亲更多建议,连母亲也是不敢的。只是,想到研究生以来的不顺利,想到家里除了股票就没有存款,想到毕业尚成问题,学业内外积压在心里的苦再也忍不住,一气向母亲撒了。
  “你们把我们逼成这样子要得么!”
  当我在学校论坛里刷着二手自行车信息,为了二十块反复讲价钱的时候,我在内心里祈祷着期望着父亲能卖个一两万,哪怕几千也好。但是,父亲这次炒股的钱是融资来的,一卖就把钱收回去了。我的心里纵是摇着骰子似的不安,也只得按着性子。
  6月14日之后,我再没有收到父亲关于股票的消息,是没了,又没了!
  到了七月,生活又要变动。母亲已经收拾了一个床铺,只剩下半边的木板架子盖了张棉被。父亲在另一张上休息。浮肿的面庞泛着些青紫,枕着一只尚能活动的手臂,侧着身。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匆忙就调转脚步。
  弟弟在朋友家睡,给我腾出了那半边木板床。晚上整理的时候,床铺下压着弟弟奇奇怪怪划着的几张图纸和堆满了半页的随机数字。我惊傻了。
  有一段的股票间歇期里,父亲沉迷买彩票,成日不做事,就把每一期的中奖数字抄列下来,这么一个月一个月地划下去期望找出一些排列组合的规律。现在弟弟又……
  弟弟读完村办子弟中学,15岁就被父亲送进市里的技校,三年后就签了广东的工厂车间,混了一年终于辞职。我带着他在上海、苏州转转,期望帮他拓开见识顺便找点能应的活干,他后来还是随母亲在亲戚店里打了工。现在店铺打掉了,又想下广东,赚点生活费。母亲不答应。
  “硬要现在出去做什么?”
  “在家能做什么!你们总要让人看到一点希望才行!这个家是不是都要把人逼疯!”我知道,我是在发泄许多年咽声吞泪发不出火,怨言一出,瘫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父亲空荡荡走过来:这是股灾,股灾啊!我也没办法,没办法。你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第二天要连床一并拆了搬回老房子。两个木床架子,母亲拿锤子起子都拆了,木板一块块掀了,锅碗瓢盆已经腾进麻绳袋,几床盖了多年的棉被絮被也被她厚厚实实地卷了塞进尼龙塑料袋。大大小小十几个袋子,都开着口,只得用手拧起来,摊在货车内泥迹斑斑的地板上,要叫了亲戚的送货卡车一并拖回去。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就在这个小城里拖拖拽拽好几年,踢里哐啷,七零八落,又顽强地拼凑下去。
  在股市不景气的几年,父亲断断续续给亲戚的公司送货跑业务。股海里沉沉浮浮,翻船触礁,算下来就跟这没有目标的生活一样,拆了又重组,颠来倒去。
  但我不愿意随货车也被生活肢解了去,沿着坐了十年的公共汽车路线,赶前一站在菜市场下了车。我小学有一两年常往这里跑,在父母开的一间卖小菜的门面里转转兜兜。1997年父亲刚进股市的时候赶上了中国的第一轮牛市,一点点小股本累累积积赚了钱,就开了那家门面。现年头这里整个已经拆了,恢复最初露天的街沟模样。但没有完全荒废,一家卖鱼的池子还在腥腥地吐着气。菜场旁边的农药厂虽然是停了,一路上依然能闻到和矿灯厂、纸板厂、皮革厂搅在一起的陈年旧味,太阳一蒸,有些发昏。
  我们村就在这搭了城边儿的郊区落着。
  老房子在的地段处于全村东半边儿的最低处,村里修路的时候都没规划到,也没有路灯。再往下就是农田,阴气湿气都往这里积沉。待我考上大学离开家的时候,老房子已经是暮气喘喘了。手抹一溜,就要簌簌落下结实的土灰来。门前四根作为支撑的竖梁也裂开了手指粗深的道道长口子,像割在心上。
  赶到家的时候,两个大木床架子已经搭好,垫了絮底装了被子。我蹲在堂屋高高的木头门下,把毕业时寄到家里的布箱打开清理。起了霉发酸的总是有,扔了些还不够。捣出一罐装硬币的塑料盒,藏了三十余个一元币和二十几个五角币。我兜在装耳机的塑胶袋里,拿给弟弟一甩,“看!我们一炒炒到解放前了”。弟弟笑了,“你比父亲还有钱。”顿了会儿,说,“回来的车费是母亲出的”。
  扎根在这里的年轻人学技术或者开商店和小铺子,折腾几年,有了钱都会投一点买股,算是新的生计。不过只是小波小浪的经一经罢了,靠它发财的很少。当然,村里都知道炒股为生的父亲和一个还在读书的我。
  倒是伯伯家没有出去工作的四姐这次避开了风头,一问,却也是心惊胆颤。“5月8号停的牌,6月8号重新开盘,第一天涨停,第二天从涨停到跌停,自杀一样,吓死人。我就是那天‘跳楼’卖的,还赚了两万。后面一路跌停,跌到底的时候蒸发了2000多亿。大家都说中国中车变成了中国灵车,要跌到地下八层去。”
  爷爷奶奶去世后在老房子住下的姑姑听到了,她满脸劳作的皱纹,摇步过来:“人要心态好,莫去贪,过什么生活都好。炒股哪里靠得住?先前五千块钱涨到五万了,他爸不肯卖,倒跌得干干净净。”缓缓说着又下地去了。
  村里倒是习惯得快,股市全盘跳水,钱财打了水漂,恐慌一阵,还是吃完饭打麻将输赢几个钱来得实在。麻将桌上,父亲的股本如何在这些年岁蒸蒸煮煮,早成了烂而无味的话题,只有扯到八年前,还是会和着叫天喊命一把。
  八年前,正是高考临考前两个月的一个周末,我回去休息,家里的几平空地到堂屋忽然站满了亲戚。雇了母亲在厂里做事的有钱亲戚不客气地说道,“赶紧清仓出来好做生意。二十万也够了!再炒连屁股都保不住哩!你家读书这样辛苦,做爹的也要为子女考虑下噻!”“母亲那边的亲戚比父亲这边的富得多,数落也总是免不了。父亲靠着糊了水泥的土砖墙,朝有钱的亲戚愤愤咽了一口气,”我心里有数,晓得了。
  二十万!我们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印象中连元旦有时都是父亲在家煮冬白菜汤的日子,高中的学费向姑伯红着脸凑不齐整。只是前一年,我们家竟是村里率先买了电脑的,还有一次,父亲突然给我和弟弟带回了一个肯德基全家桶。
  住在附近的姑姑们过来看爷爷奶奶的时候也都要说上几句。
  “涨到天上都不晓得卖出来!这么多年熬啊……”
  “一世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呐!”
  “贪!就是贪!有个头吗?”
  “一分钱卖出来都是钱,吃没吃上好的,穿没穿上好的,光炒!……”
  父亲那时才上四十,气盛火旺,哪里听得各种劝诫,一股子硬脾气,“就是命!别说了!”竟然把人都打发掉了。原来那二十万一大半是从各处亲戚借来的本钱,做小本生意的二姑和小姑也三来二去一两万的投了几笔。爷爷奶奶种种卖卖几十年的积蓄也给父亲要去了一万。一还就无本再进,身家从头到尾被吸干抽空,那是用多少年的劳力都累积不来的。
  村里人说,父亲差点就发了。
  父亲已经没日没夜投入在新买的电脑上,早晨一起床就坐在电脑前写写划划,等九点半开盘一直坐到下午收盘。早餐通常是等了母亲买来,有时也熬下去不吃直到中饭,随便打个蛋花炒个剁椒鸡蛋,一个人在家有时中饭也是不吃的。闲着出来聊天便是谈论涨跌,电视里也是几个台轮换着看股市解读,一些不懂的后生和妈妈们也跟着开始买股,他成了村里的老股董。
  父亲炒的是长线,耐得住。只要守得青山在,放一把长线就能钓上大鱼,稳赚一把。有一阵子他光是报喜。有人说冲到了四十万,也有说过了六十万的。志得意满,天天在门槛口转悠。逢过的人都说:
  “要发财啦!”
  父亲喜好计算,精选个股。上市公司年度报告,各行业强重次重分得清明,多年追踪整理,了然于胸。
  这一只国元证券,从他1997年进入股市的时候就发行了,对长期厮守的股民来说不温不火,没有情分。父亲在接近发行价的七块多买入,持有数年。他平日不备钱,实在连饭都吃不上了就卖一点,加仓减持视手头松紧小有调整。2006年九月,我读高二开学,这股票一路小幅上扬突破七块,然后继续稳定的小涨模式,直到十月停牌,以逼近十块的股价收场。
  父亲知道要涨了,只是他要忍受漫长的停牌。父亲那时没有工作,时间就是本钱。
  2007年10月15日,沪指突破6000点。10月30日,000728国元证券开盘价50,最高价50,涨停。K线图上,是近乎垂直的完美拉升。
  父亲四月份刚过四十。当是不惑之年,翻身之日,鱼跃之时。村里来取经来交流行情的人时常有。两间房的门都掩上,还是听得分分明明。高三总复习打响,我不得不回来得越来越晚。
  村子里懂股的不懂股的都来羡慕一番,顺着他志气往前推一把。姑姑们没见过这么涨的,也都兴致高扬,要父亲稳着去,卖一点还了股债再说。母亲最是焦急,村里早年一同开门面卖小菜的一家已经盖了楼房。
  “赚这么多有哩!盖了房子再说。”母亲劝。
  “你懂什么?才刚刚开始涨!”
  “卖一点出来还是赚啊。”
  “等这么多年就这一次机会,一开始涨就叫卖,这么不会说话!”
  母亲吵不过他,去别家搓麻将了。然而回来输了钱还是要吵。
  11月1日,小幅下行,收盘45.40.
  “还会涨的,急什么!”
  “总要把债还掉啊!”
  往后一周还是缓步下滑,第七天跌破40,母亲怕,总在耳边响警钟。
  “卖了算了。现在卖掉,把债还完,盖房子也足够哩!”
  “你那些兄弟姐妹能赚得我就不能赚?”
  “考上大学也要钱。总要先准备安心嘛!”
  “我当然有数。40都没涨到。跌两天肯定又要涨的!你看得懂?”
  往后就总是这几句话,拉拉扯扯,从小事扯皮到两家恩恩怨怨,家里风波渐生。但股票以后一个多月一直没有再回到40,父亲赌气一句全顶回去:
  “就是不卖!你们想怎样?”
  就这样一口气憋到了奥运年。元旦过后,父亲等来了43.5的收盘价。一脸振奋地给母亲炫耀:“我说了还有涨!你别来插手!”
  40+的高位持续十来天后,更是到了46。父亲见峰追高,冷着颜面铁了心堵着气,要走下去见到峰顶。
  “我就是想发财!这一辈子就值了!”
  然而抖擞一周后,小幅震荡的股价再次跌破40。只是每天跌一点,没有出现跳水狂泻,反而让人放松了警惕。母亲越是想变现,父亲反而越不肯卖。两人就这么各自顶着脾气,迎来了难以回头的一路下跌。2月一来,跌破30。三月底,跌破20.
  母亲一边要应付亲戚厂子的工活,一边还要紧着头皮,天天赶到股价掉底之前催促父亲清仓。身子累心里慌,咳嗽天天,不得已上市里医院检查。
  跌到18块的时候,父亲终于也怕了,受不住自己内心的催促,卖了出来,还了部分款项。几乎是最低价。
  不到一个月,又涨到了30。父亲眼看着上涨,已经没有本钱没有心气去追。然后大盘滑落,经济危机闹疯起来。母亲后来说,10月份涨停那一天一把冲到快八十万了,父亲想做百万富翁,要憋足了气在母亲那几个有钱的婆家亲戚中抬起头来。
  那年我高考失利。知道消息的父亲当天半夜惊醒,一张脸拧得扭曲,捶着胸膛嚎出声哭:“我痛啊!”那场景我怎么也忘不了。等到次年我第三次经历高考,父亲已经替亲戚跑了一年送货业务。上大学之前的暑假,母亲查出了大病在长沙开刀住院,弟弟再过一年被送了技校,到处都用钱。父亲血本都没了,为了这一只股,耗尽了前前后后几年的生活。
  家里有一张三个抽屉的课桌大小的条桌,趁大人不在,我总爱翻翻捡捡些旧东西,摸索半天。约莫上高中那会儿,发现父亲在本子上用精细的线条绘出了自己十七岁以来的人生轨迹。节点连起来波波折折,延延展展。父亲的发财梦想哗啦啦倒塌那阵子,才四十出头的他成日有口无声,栽心头上一个“命”字,几个笔记本的封面,就这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每过几年,父亲就要挪出来一些笔记本烧了。从股市逼退,从老房子搬移到街边商铺的租房替姨父打工卖货,父亲在休养生息的年份里也会记载交谊舞学习要领,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老房子里没处兜东西,属于他的就只有一个三分之一课桌大小的抽屉,开开合合,年复一年。
  最里处搁了几本新的笔记。我突然隐隐有些心头发痛——这是父亲几个月来上溯至最近五年的炒股记录。
  2015年7月3日负债东山再起
  2015年6月29日暴跌东山再起
  6月28日 -19.11%
  2015年6月25日新的起点
  2015年6月23日牢记风险学会止盈见好就收落袋为安
  6月20日 –17.98%
  2015年6月15日沉默是金微信禁言
  大盘与个股高位风险与日俱增谨慎操作忌高位追涨宁愿少赚以保留利润为首选谨防高位跳水
  2015年6月6日牢记风险日益巨增保住胜利果实方为上策
  资产总值=*% 可用余额=*% 信用融资=*% 信用交易=*% 已还欠款=*% 买入=*% 卖出=*% 总股=*%
  2015年5月28日暴跌惨案!调整心态吸取教训稳中求进决不追涨杀跌
  2015 从失败中爬起来融资融券新的历程走向辉煌
  ……
  这次,弟弟问我,融资利息那么高,父亲还不完钱怎么办。
  我不知道。涨了两个月,跌穿只是一瞬间的事。三个月中,我没有替父亲插手一下。
  “你怎么不跟我讲呀!你讲了我就会卖啊!”
  “我们怕你受到影响,怕打扰到你做判断。”
  大学期间想偷偷学股,跑到证券行准备开户投个五百块放里头当存款赚点小利息用。小心思给他透露后竟招得他一脸愤怒,说这辈子不让我碰它,严令禁止我趟进这股浑水。
  股票对父亲而言不止是金钱。生意不顺,他可以忍气吞声地打工送货;不去打工,他宁愿沉沉迷迷懒懒度日,学交谊舞;不能租房,他又妥妥帖帖搬回老房子,知足求安,开土种菜、栽树。账户里没有一分踏踏实实的钱,只要股票还在,“希望还在,明天会好”。就像四十多年的老房子,补了缺,缺了补,总还不倒。
  弟弟说,八年前的快80万加上今年的40来万,120万都炒过去了,可以买好几套房好几辆车。弟弟说,家里连个自行车都没有,一辆电动车是二姑用旧了给的,却在车祸中散了架,屋前靠土墙一溜堆了十几双鞋,全是母亲手洗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都逃脱不开股市人生。
  二十万也好,十万也罢,只要卖出变现,也许我在学校里单枪匹马的努力就不再迷茫,也许我们就能保住房子,也许父亲就能终结近二十年垫付的时间。在现实中,它可以凝结成一种真实对抗贫穷和不安的力量,我们把这个家放在心里,背在肩上,到达一个不再轻易遭受风雨侵袭的地方。
  也许我们都没错,也许我们又都错了。也许不是我们的错。
  赶往南京的高铁上,我收到了父亲的信息。“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这次股灾是史无前例的,是中国的金融灾难,受伤的是大多数没有出逃的中小股民,相信中国ZF会打赢这场战争的,将来会翻身的。你在外也不要有压力,只要股票还在,虽然现在价格低,将来总会涨上去些。等我的手和牙上好以后,我就去打工。”
  (九月,湖南女孩,现在南京大学攻读英语专业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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